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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事十问徐晋如

发布时间:2017-06-28阅读量:

2016年9月,深圳大学文学院副教授、当代著名诗人徐晋如被《南方人物周刊》评选为“2016青年领袖”,著名学者陈嘉映为其颁奖:

“居今之事、志古之道,写诗、论诗,在高校倡行诗教十余年,带动青年学写诗古文辞以沐浴儒风。他告诉世人,与其慨叹风雅凋零,不如起而赋诗。”徐晋如随后在颁奖典礼上发表获奖感言:“不管社会怎么样变化,人性总是永恒不变的,只要我们人性当中有对于美、对于高尚的追求,其实就是需要诗的。”

人们常常用高晓松的一句“生活不只有眼前的苟且,还有诗和远方”自我激励。在浮华的今天,诗心已经太难保持,我们究竟要如何“诗意地栖居”?为此,校报记者特向徐晋如老师发出诗事十问,期望通过初探徐老师的诗词世界,看看“诗和远方”的模样。

记者:您对诗词的审美冲动和创作欲望是如何生发的?是因为“古今至文,未尝不发于童心者也”吗?

徐晋如(以下简称“徐”):物得其不平则鸣,因内心感受到宇宙人生的苦难,所以需要宣泄。这是一切真正以文学为生命的作家所共通的。

需要说的是我为什么选择了国诗而非新诗。我想这有几方面的原因。首先是性情上的原因。先师王林书先生曾说,国诗适用于诗人“沉静而愤怒的神经”,斯言极深刻。我从小逻辑思维能力和形象思维能力很均衡,情感丰富但又不致放浪无依,所以天然亲近温柔敦厚蕴藉深到的国诗。第二是从小在苏北农村长大,我的家乡盐城是水乡,大概走一百多步,就是一座桥。我走在上学的路上,如行画中。这使得我从小就亲近自然。而国诗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特质,便是天人合一。第三因我小学时僻处乡间,能读到的书,也大多是中国的书,小学二年级读完我一生所接触的第一部长篇小说———据说你读的第一部长篇会影响你一生———《西游记》,小学五年级读完除《鹿鼎记》以外金庸的所有小说,这些都对我的审美观念的形成产生了不可忽视的影响。

记者:您对一首好诗的认可标准是什么?能否举例说明?

徐:节引一下我为邹金灿先生《唐宋诗会意》一书所写的序文:一般而言,对诗的欣赏有着四个层次。第一个层次,仅能感受到诗的音节铿锵、声韵流美,这是读诗的童蒙阶段。第二个层次,能稍知诗句文辞之美,会为一句两句警策的诗句而感动,如“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”、“慈母手中线,游子身上衣”、“身无彩凤双飞翼,心有灵犀一点通”之类,大多数人的欣赏水平,便停留在这个层次。第三个层次,于寻章摘句之外,更能知人论世,明白一首诗的前世今生,它在艺术上的优长,这是学者的境界。而最高的层次,则为古人之哀乐,即我之哀乐,古人所处之境,所遇之事,所历之情,固不必为我所处之境,所遇之事,所历之情,而觉古人之所言,皆我之所欲言,只是被古人先一步道出。这时候,他认为好的诗都是篇不可句摘,章不可字求,他追求的是在生命层面上与古人神契。这种境界,是诗人的境界,一旦到了这种境界,读古人诗便成了一种至高的精神享受。

这只是一个大致原则。如果真想分辨诗的真伪雅俗,就得自己去创作,先大量阅读,然后再下足功夫创作。《文心雕龙》说,凡观千剑而后识器,凡操千曲而后晓声。

记者:这些年来,您的创作内容和创作风格有没有发生变化?是出于什么原因?

徐:我的风格十六年前就定型了。一般诗人经历的“少年游冶学周秦,中年慷慨学辛苏,老年淡忘学刘蒋”,我都没有经历过。只是以前写诗是不讲技巧,现在自然而然会用技巧,因为我给学生讲技巧讲得多了。

记者:很多创作者成长到一定时期会遇到瓶颈,您是否也有类似的经历,又是怎样保持常写常新的?

徐:我追求的是典雅,而不是新变。中国文学的传统是不重新变而重典雅浑成。

记者:今年《南方人物周刊》将您评为“青年领袖”,您对“青年领袖”的理解是什么样?您觉得您在青年当中起哪些引领作用?

徐:《与湘东王论文书》曰:文章未坠,必有英绝领袖。领袖不过是说能为人作表率者。表率和引领是两码事,我没有想过引领谁,我只是如闻一多所云,“穷途舍命作诗人。”至于青年愿意认可我在诗人人格上的坚守,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。我的《大学诗词写作教程》是公认的诗词写作最好的教材,没有之一,因为读者读此书,不止可以学到诗词写作的规矩和技巧,更可获得士君子之道。

记者:您在接受《南方人物周刊》采访时说自己是一位为己的古之学者,在当下是一个非常边缘化的存在,您可以具体解释一下吗?

徐:孔子云:古之学者为己,今之学者为人。他的意思是,古代读书人,读书求学,都是为了让自己拥有更加美好的人性,这就是为己。而为人者,是为了功名利禄,令闻广誉。所以我说自己是一个古之学者。

人文学科在全世界都面临被边缘化的问题。人文精神本来就是完全为己的,只有生命价值,没有实用价值,然而现代社会恰恰是注重实用价值而鄙弃生命价值。

记者:在“边缘化”的情形下,您如何做到“诗意地栖居”?

徐:尚友古人,多读古书。那是与古人在倾心交谈的过程。自然会心气平和。

记者:您最喜欢自己的哪个角色?(诗人?思想家?教授?)为什么?

徐:诗人。民国时做过大总统的徐世昌,墓碑立的就是“诗人徐世昌之墓”。我所景仰的前辈李汝伦先生,他生前用的名片,就只有一个头衔:诗人。诗人意味着的,不止是一种身份,一份职业,更是一种人格。

记者:许多学生反映您的课比较难拿高分,请问在教学方面,您的评判标准是什么样?您最欣赏怎样的学生?能否举例说明?

徐:我最欣赏学生有自己的想法,并且那些想法还都是来自他的阅读思考。有的学生以为自己很有思想,其实只是因为他们不读书而养成的浅妄。我的所有课都开卷考,想拿A+的,除了掌握课堂所讲的内容,还得有自己的思考,而基本标准只是考察你上课有没有认真听。这个标准一点也不高,拿低分的同学应该反思自己到底上课在干嘛。是神游八极,思接千载?还是无线互联,地球一村?

记者:如果您可以穿越到任何时代,您最愿意去见谁?想跟他聊什么?

徐: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因为我相信读书已经足够了解我想了解的人的全部了。书中,尤其是诗词中表现出的人格,在内行看来,都是最作不得伪的。我最新的一本书《长相思———与唐宋词人的十三场约会》,读者很喜爱,他们说我有读心术。其实我没有学过心理学,我只是用词人之心,词人之眼去观照词人。读唐宋词人的作品,用心体悟,只能得出我的书中的那些论断。我在写这本书时,觉得温庭筠李后主苏东坡李清照每一个人都在我跟前,他们说,我倾听。

徐晋如,字康侯,号胡马,江苏盐城人。诗人、古文家。现为深圳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,香港孔教学院永远名誉院长、深圳市儒家文化研究会副会长、深圳国学院教务长。著有《忏慧堂集》、《高贵的宿命》、《大学诗词写作教程》等。与陈永正教授共同主编《百年文言》。腾讯儒学《晋如说儒》主讲。新著《长相思———与唐宋词人的十三场约会》是当代惟一的词人说词人的著作。2016《南方人物周刊》青年领袖得主。

(转自《深圳大学报》409期 记者:郑芹芹 郑燕玲)